这里是Vista看天下的《次元玩家》栏目，第11期。
“如果是我‘刀’的，我出门就被车撞死！”
执业心理咨询师刘俣瑶在一局《鹅鸭杀》游戏中，遇到了一位发毒誓的玩家。
“把他投票淘汰了吧。”刘俣瑶提议，其他人很快达成了共识。
在游戏里，一个过激的玩家可以被投票出局。但在现实中，身为心理老师的刘俣瑶却必须持续容纳这些情绪。
她的工作日常就是24小时待机，上一秒还在跟琐碎的报表较劲，下一秒就要全神贯注地安抚学生，还要讲课，压力之下，刘俣瑶提了离职，想要让自己的生活更有掌控感，成为个人执业心理咨询师。但因为合同没到期，她还走不了。在地铁上，胃痛隐隐发作，她裹紧了羽绒服，默默掏出了自己的“电子布洛芬”。
“食鸟鸭！”刘俣瑶一下子来了精神，终于不当呆头鹅了。
今年1月，由虎牙与金山世游联合发行的《鹅鸭杀》手游正式开启全平台公测，全网预约用户突破2000万。就连金山背后的男人雷军，都发博表示期待能体验《鹅鸭杀》。在这款游戏里，玩家化身成一群配色鲜艳、眼神中闪烁着睿智光芒的卡通呆头鹅，玩家们被分为好人鹅阵营、坏人鸭阵营和中立阵营，目标就是一边隐瞒身份，一边给别人挖坑，最后优雅地“刀”掉他们。
展开剩余89%作为鸭阵营的角色之一，食鸟鸭要骗人、“刀”人还自带“毁尸灭迹”功能，堪称坏鸭中的坏鸭。对此刻憋着一肚子气，但出于职业素养不能骂人的刘俣瑶来说，这把游戏、这个角色，承载了太多情绪释放的需求。她瞬间把那些推诿的同事和复杂的离职流程抛到脑后，全心投入这场10个人怀揣800个心眼的心理战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地铁报站声让她从游戏胜利的亢奋中惊醒，茫然四顾，才发现自己坐过站了。
如果现实生活非要她当个“情绪垃圾桶”，至少在这个人均800个心眼子的游戏里，她可以用话术和策略把别人玩得团团转，毫无负担地当“影帝”。
01
真心换真心？
“来，真心换真心，我是‘铁好人’，你是什么？”
这句话在《鹅鸭杀》里的可信度，约等于售楼部房产销售对你说“我们不赚钱，只是想让大家都有个家”。玩家星火就被现实中一个腼腆温和的朋友，用这句话“上了一课”。
那局游戏里，常年“社恐”的朋友，开局就粘上了她，不断用温柔的语气重复：“信我，我是好人，我保护你。”星火深信不疑，就在胜利曙光降临的前一秒，腼腆的“铁好人”突然转身，干净利落地给了她一刀。
“当时整个人都傻了。”星火哭笑不得，“玩游戏还能发现朋友们的另一面。”
执业心理咨询师刘俣瑶认为，《鹅鸭杀》是一个“低成本社交实验室”。“低成本”并不在于过程，而在于结果。“《鹅鸭杀》的过程会消耗很大的精力，玩家在过程中会紧张、会情绪内耗，甚至会生气，但最坏结果不过是被淘汰出局，成本极低。”
知名心理学家菲利普·津多巴曾提出，当个体处于群体中且身份模糊时，其对社会规范的依从性会降低。在去个性化的虚拟角色掩护下，人人都能安全地当几分钟“影帝”。
“玩家在《鹅鸭杀》里最核心的乐趣，是熟人局里的‘坑朋友’‘看反转’。”金山世游发行副总裁刘异说。
“心眼子”是练出来的，一次游戏中，星火拿到了中立阵营的“鸽子”身份，她神不知鬼不觉地通过“贴贴”，“感染”所有人。星火面不改色地混迹“鹅”群里，一边扬言“真心换真心”，一边在心里冷酷地计算着“感染”技能的冷却时间。
“我在等CD（技能冷却），你在等什么？”每次成功忽悠一个人，她就在心里暗爽。
然而，尽管已解锁了坑人的爽感，星火最喜欢拿到的身份仍是没有技能、不用骗人的普通“鹅”。“我喜欢作为观察者，一边默默做任务，一边观察所有人、听大家复盘逻辑。”她说。
这契合了开发者的设计野心。上线于2021年的《鹅鸭杀》脱胎于欧美爆款游戏《太空狼人杀》（Among Us）。2022年10月，游戏登陆Steam平台并支持中文后，借助国内顶流主播的直播推流，迅速火遍全网。
《鹅鸭杀》游戏制作公司Gaggle Studios的CEO肖恩·菲施泰因提出，如果说《太空狼人杀》是跳棋，《鹅鸭杀》就是国际象棋，每个棋子的功能不尽相同，组合技能更是千变万化，埋头猛冲型玩家和暗中观察型玩家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生态位置。
“《太空狼人杀》更像是一维的、更简单的游戏。我们决定做的是更进一步，创造更多的混乱和更多的可变性。”肖恩说。在大众更熟知的“狼人杀”中，玩家一旦被“刀”，就失去了游戏参与感。但在《鹅鸭杀》中，即使玩家已经被“刀”，也可以用“幽灵”帮队友做任务。
和星火与朋友互相演爽了不同，刘俣瑶和朋友玩时，几乎能“开挂”般准确地判断对方身份。
“因为太熟了，一旦我发现他们在游戏里开始胡搅蛮缠、乱带节奏，那他多半是鸭阵营的。更搞笑的是，如果他们在游戏里开始‘无差别攻击’，路过的蚂蚁也要喷两嘴，那他们可能就是中立阵营的。”刘俣瑶对自己的判断非常自信，准确率基本上可以达到100%。
02
社交练习生
几秒钟前，拿到“鸭子”身份牌的小如刚刚“刀掉”了一只鹅。
她一边谎报身份让对方放松警惕，一边默默地靠近，手起刀落。但几乎在同时，警报声响彻全地图。
“完了，我‘刀’的这只是‘加拿大鹅’。”小如心中大呼不妙。在《鹅鸭杀》的“鹅设”里，“加拿大鹅”自带“以身证道”的BUFF（能力），一旦他们被“刀”，系统会强制凶手自动拉响警报，让拉铃人瞬间成为全场怀疑的焦点。
“4号你解释一下吧。”聊天框弹出灵魂拷问。
小如深吸一口气，努力把狂跳到嗓子眼的心脏压回胸腔。她抛出了那套虽老套但有用的经典话术：“我就是路过，不小心踩到了‘专业杀手’留下的隐形‘尸体’，才触发警报的。”
所谓“专业杀手”，和她同属鸭阵营，技能是“毁尸灭迹”，他们作案后留下的“尸体”是隐形的，路过的玩家不小心踩到会自动触发警报。
钻了空子的小如长舒一口气：“谁说《鹅鸭杀》不是一场大型的无领导小组面试呢？”
在游戏里，每个人轮流发言，在洗刷嫌疑的同时指控他人，最后投票将嫌疑最大的人淘汰。这是一场“心眼子大赛”，“戏精”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，要在45秒内完成一场即兴辩论与心理博弈。
“其实我一开始主要是看游戏主播玩，自己上手不多。手游开服后我试了几局，发现自己的水平‘恐怕在诸位之上’。”她玩梗般地笑道，“每次伪装都能混过去，感觉自己‘演技天赋异禀’，就越玩越来劲。”
只玩随机匹配局，是“社恐”小如保持愉悦的秘诀。“一局结束就换人，也不用去认识谁，没什么社交负担。”对她来说，这就像一张用完即走的“社交体验卡”。尤其在考研刚刚结束后，游戏成了她的解压神器。“每次玩都很沉浸，三四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。”在必须全神贯注的游戏过程中，现实里的焦虑反而暂时被隔绝在外，自己可以不带任何功利目的地练口才、练心眼子。
游戏不只是一种低压力社交的尝试，也是一面与现实强相关的透镜。游戏中，除了兢兢业业做任务的好人“鹅”，暗中搞破坏、背后捅刀子的坏人“鸭”，还有目标千奇百怪、致力于把水搅浑的中立阵营。
“我最喜欢玩‘呆呆鸟’。”小如说。“呆呆鸟”就是中立阵营的角色之一，其胜利条件相当奇葩，只需要疯狂搅混水，吸引全部嫌疑，被玩家投票出局就获胜。
刘俣瑶也很偏爱呆呆鸟这个角色。“现实里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纯好人、纯坏人，中立阵营其实更像真实社会的缩影。职场中有很多类似的精致又清醒的利己主义者，他们不站队，只追求对自己有利的结果。” 这种游离在阵营之外的生存逻辑，也让她瞬间联想到自己在职场中的样子，想要离职也是出于情绪自保。
03
在吊桥之上的乐趣
小如觉得《鹅鸭杀》里的社交大多还算“低压力”，但在轻松的游戏里，也有人表演“当场破防”。
社交媒体上，不少玩家半开玩笑地分享自己玩到“怀疑人性”，甚至差点和朋友“绝交”。虽然多数只是调侃，但游戏里确实不总是一派和谐。
然而，刘俣瑶指出，从心理学角度看，这种令人“破防”的高压，恰恰是游戏让人“上头”的根源。游戏利用了心理学中的 “吊桥效应”，人在吊桥上行走时，紧张与恐惧催生的肾上腺素，会被大脑解读为刺激和兴奋。在游戏的安全框架和低成本结果下，吊桥效应也被放大。
“就像看恐怖片是情侣约会的经典项目，让你心跳加速、上头的不一定是爱情，可能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。”她说。
很少有人知道，设计这套强调刺激感的“社交实验室”的灵感，诞生于上海的一间密室。
《鹅鸭杀》开发者、加拿大人肖恩曾在上海工作生活多年，十多年前，一次偶然的机会，他和家人体验了当时在中国年轻人中十分流行的密室逃脱。让他着迷的不是解谜，而是解谜时玩家们自然而然的沉浸式社交。
“密室逃脱最重要的并非推理，而是玩家之间互动交流的社交属性。”带着这样的洞察，他把密室逃脱搬到了线上，制作了《鹅鸭杀》。他反复强调他所坚持的游戏的社交内核：“游戏是人与人互动的舞台，我们不想把《鹅鸭杀》做成纯竞技游戏。”
在中国，《鹅鸭杀》的风靡离不开主播与玩家的托举，《鹅鸭杀》手游中国发行方虎牙的首席运营官陈鹏也指出，《鹅鸭杀》的女性用户超过50%且极为活跃，她们自发创造并推广了“嘴硬文学”、抢注ID等大量梗文化。
“爆款不是设计出来的，而是被用户创造出来的。很多用户可能生活中是个I人，但是在游戏里面穿上了一个鹅的形象之后，他们就可以大胆地去表达自己。这就能满足玩家对于社交的更深层次需求。”陈鹏认为，未来，《鹅鸭杀》的定位将会从游戏转向社交平台。
一场围绕“社交乐趣”的商业化布局就此拉开帷幕。发行方金山世游与虎牙通过联动海底捞火锅、REDMI手机等国民品牌，将《鹅鸭杀》的社交影响力注入线下生活。近期更“撮合”热播剧《年少有为》的主演与游戏主播跨界开黑，实现了剧宣、游戏推广两不误。数据显示，手游上线6日新增用户就突破了1千万。
老游戏的迎来新春天并非个例，《鹅鸭杀》之后，金山世游宣布《愤怒的小鸟》将回归中国市场，2月6日，腾讯祭出了《QQ经典农场》。这波操作虽有“吃老本”之嫌，却也是一场试探，它们共同押注的，是不管“社牛”还是“社恐”，人们对非功利社交创造乐趣的底层需求。
就像肖恩所说：“游戏最核心的价值就是乐趣。如果这个元素不好玩，我们就不会加入。”
（应受访者要求，小如、星火为化名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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